
☆父母相继离世,书写完成了,“我与一心逃离的过往和出身达成和解。剖析这个世界的过程,让我更理解它正规期货配资公司,也读懂了我的父母”。
☆“优绩主义是一套虚假神话,是具有误导性的意识形态,它将成败责任全部归于个体,而不是作为社会机构的教育制度。”
南方周末记者李慕琰
责任编辑|黎衡

▲2017年,迪迪埃·埃里蓬(左)、安妮·埃尔诺(中)、爱德华·路易(右,埃里蓬的学生和好友)。受访者供图
迪迪埃·埃里蓬(Didier Eribon)的外形符合典型的法国知识分子形象:年过七旬的他头发半白,戴一副棕框眼镜,温和儒雅。
而他的出身是不折不扣的小镇青年。从法国东北部小城兰斯长大,父母都是工人,18岁进入大学,20岁离开家独立生活,与父母兄弟的人生背道而驰。他久居巴黎,将近二十年没有回乡探望。
这个跨越阶层的故事从未以励志的面目示人。
父亲去世前后,埃里蓬回到兰斯,他没有去见父亲最后一面,也没有参加葬礼。他不爱父亲,对他的记忆满是酗酒、暴力、歧视,埃里蓬从小就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性取向。
“我终于意识到,我父亲身上那种我所排斥和厌恶的东西,是社会强加于他的。他原本就安于自己工人阶级的身份……但工人身份也带给他无数的羞辱,并让他的生活局限得可怜。”
他将这段反思之旅写成自传性社会学著作《回归故里》。在此之前,他影响最大的作品是为思想家福柯所作的传记,而书写私人经验也尚未成为一种被广泛认可的研究方法。2009年,《回归故里》出版后在法国引起轰动,十年之内销量超过九万册。它被改编为同名舞台剧、纪录片,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,2020年中译本上市后,也很快成为学术畅销书。
引起全球读者共鸣的是埃里蓬身处阶层夹缝之间的深刻经验:他逃离故土,融入知识精英的生活,改掉口音和说话习惯,学习高雅文化,极力表现得轻松自如;但是,他难以摆脱平民阶层的印记,羞于承认自己的出身,又因这种背叛感而变得更加羞耻。
在这以前,至少二三十年的时间里,阶级议题一度在当代社会科学研究里消失了,当时欧洲的主流论调认为,社会不平等日益缩小,精英与底层阶级的对立正在被一个更大的中产阶层所取代。
埃里蓬用个人经验提出了有力的驳斥。在法国,像他这样的跨越阶层者被称为“阶级变节者/阶级叛逃者”(Transfuge de classe)。诺贝尔奖得主安妮·埃尔诺、新生代作家爱德华·路易等都在其列,表面上是逆袭故事的明星,实际上深深笼罩在羞耻感之下。
《逆袭:16个法国家庭的案例》专门研究了这个人群,作者阿德里安·纳塞利援引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数据,分析法国社会的阶级差距:贫困家庭的后代需要历经六代人的努力才能达到社会平均收入,即需要180年;国际学生评估项目(PISA)将法国列为经合组织中最不平等的国家之一,即社会阶级对个人受教育程度影响最大的国家之一。
纳塞利写道:“往后余生,他们将以两种身份生活,对两个世界爱恨交替,并祈祷有那么一天,穿梭于两个世界的内心可以得到平静。然而,他们的灵魂早已被烙上了两个世界的印记,引出无尽的冲突。”
对于自己的逃离、背叛、挣扎,埃里蓬用一本书和盘托出,打动了无数读者,收到了来自全球的数百封来信。然而,他真的完全诚实了吗?
《回归故里》面世第二年,出版社打算推出袖珍版,编辑坚持索要一张他年少时期的照片作为封面。犹豫数月后,他交出一张1960年代的家庭合影,想抹去所有标记阶层的元素,最后用剪刀裁下了旁边的父亲,丢进垃圾桶——他不要任何和父亲有关的东西。
“我们可能在写过一本关于羞耻的书后,仍然无法克服它。”
这个“怪异又可悲”的裁剪照片之举,让他写了《社会作为判决:阶级、身份、轨迹》这本书。这本书更具有学理性,试图揭示无处不在的社会等级秩序,如同每个人自出生起就烙印在肩上的审判,决定和限制着个人的轨迹。
埃里蓬的精神归乡之旅并未结束。他频繁联系和照顾母亲,试图补偿她。母亲年轻时做过女佣,后来在工厂做工,与不爱的丈夫共度一生,养育四个儿子。丈夫去世后,她陷入爱情,但对方是有妇之夫,87岁高龄的身体每况愈下,住进公立养老院后,男友不再来探望。仅仅七周后,母亲就去世了。
养老院的医生告诉埃里蓬,这被称为“滑落综合征”(syndrome de glissement),新入院的老人如果不能适应新环境,可能会感到被抛弃,迅速滑向死亡。
埃里蓬把这段经历写成《一位平民女性的一生、衰老与死亡》(Vie, vieillesse et mort d'une femme du peuple),这不是母亲的个人传记,而是整个工人阶级女性命运的缩影。用他的话来说,母亲一生都不快乐。
父母相继离世,书写完成了,“我与一心逃离的过往和出身达成和解。剖析这个世界的过程,让我更理解它,也读懂了我的父母”。
2026年春夏,南方周末记者与埃里蓬进行了多次通信。他用书面形式接受了专访,谈及他的写作、家人、情感经验,以及对社会阶层问题的思索。

▲埃里蓬的母亲20岁时的照片。受访者供图
01
“向上流动的人永远会被反复提醒出身”
南方周末:“阶级变节者”这个词在法语里含有背叛的意思,带有自我审判甚至批评的意味,但在中文里,描述跨越阶层的经历,人们常常使用“鲤鱼跃龙门”“寒门子弟”这类象征励志与成功的词汇。在法国,为什么阶层跨越的叙事会内嵌这样一层羞耻,而不是骄傲?
埃里蓬:事实上,你所说的两种叙事并非完全对立。“阶级变节者”一词常常带有羞耻感,是因为人脱离原生圈层、踏入全新环境时,往往会为自己的出身感到难堪。
出身贫寒者进入更优渥和富有特权的阶层后,常常会感到格格不入,因为他们缺少新圈层人群拥有的经济、文化与社会资本。正是原生环境资本的匮乏,让人对故土心生羞愧。
但这里的“羞耻”不能只被视为一种心理感受,它是一套支配、矮化人的社会结构所催生的客观效应。正是一整套带有等级秩序的社会体系,将羞耻刻入了人的意识中。
与此同时,人们又会为自己的这份羞耻而感到羞耻——羞愧于自己曾嫌弃父母、家庭与出身,生出一种背叛故土亲人的煎熬。羞耻由此分为两层:先是心生羞耻,再是为这份羞耻本身感到羞耻。
不过这并不妨碍人们为抓住从前遥不可及的职业、机遇与生活方式,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和自豪。羞耻与骄傲,本就是阶层流动、自我蜕变这个过程的一体两面。
南方周末:社会对底层出身者常有污名化的印象,例如中文里有“凤凰男”“暴发户”等词,往往暗示跨越阶层的人无法摆脱贫苦出身的烙印。在法国,社会大众对于“阶级变节者”会有怎样的印象?
埃里蓬:阶层蔑视无处不在、无时不有。人们常给阶层跃迁者贴上“暴发户”“攀附权贵者”这类贬称,只是因为他们“到达”了一个并非生来就被赋予的位置,闯入了原本专属于资产阶级、统治阶层后代的社会世界(social worlds)。
当然,在法国也有“暴发户”这类标签。向上流动的人永远会被反复提醒出身。社会要求他们改掉口音、改换谈吐;如果转变得不够及时,就会沦为笑柄,被人嘲讽说话带着乡野村夫的土气。
我猜想中国的情况大抵相似,不是吗?导演贾樟柯就常常结合自身经历谈论这一现象。

▲迪迪埃·埃里蓬。受访者供图
02
阶层流动者天生是社会学家与政治理论家
南方周末:《回归故里》自2009年起在法国和世界各地陆续出版,有哪些反响令你印象深刻?在你的家乡兰斯,人们是否知道、读过它,有怎样的反应?
埃里蓬:如你所知,《回归故里》在法国及全球多国都产生了深远影响。书出版之后,我收到数百封信件与留言写道:“我在你的书里看见了自己的故事。”
来信不仅来自法国,还有阿根廷、巴西、德国、西班牙、荷兰、瑞典、希腊、韩国、日本等诸多国家,如今又多了中国读者。
各国的社会现状和历史背景千差万别,但读者总能将我的分析框架适配本土国情,在文字中找到自身的投射。
颇具悖论的一点是:相比兰斯本地人,巴西、德国等地的读者反而更容易在书中认出自己。但这一点不难理解。我在书中将兰斯描绘成一座我一心想要逃离的城市,自然有部分当地居民因这段描写心生抵触——当然并非所有人,不少本地人也在书中看见了自己的生活。
然而,我批判的从来不是兰斯这座城市本身。我书写的是外省小城,对比巴黎等大都会所能提供的人生机遇之间的落差。我当年执意离开的原因之一,是我身为同性恋,无法在这座充斥恐同氛围的城市与原生圈层自由生活。
南方周末:你与作家安妮·埃尔诺、爱德华·路易等,常被并置为法国自传性写作和“阶级变节者”的代表,但你们的年龄相隔甚远,出生于不同的年代。你们的经验有哪些异同?
埃里蓬:不同世代之间固然存在差别,但相似之处更为突出。令人惊叹的是,所有阶层移民的人生轨迹都高度重合:遭遇的困境、适应全新环境的挣扎、被迫改变谈吐,乃至举止、穿搭、体态,甚至思维模式的重塑。
不同世代、不同国家的作家,都以高度相似的笔触描述这类体验。根源在于,无论社会历经何种变革,阶级结构始终稳固存续。
南方周末:自传性写作如今已经被广泛接受,不管在文学界还是学术界都被视为重要的方法。当你在2009年动笔时,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学术研究对象,是否认为这有些冒险?现在看来,你认为自传性写作为什么重要?
埃里蓬:哦,是的,自传写作向来被扣上自恋、沉溺自我的帽子。比如波伏娃出版回忆录时,就饱受这类指责。她对此予以驳斥:她的自传始终致力于还原自身亲历的时代、政治事件与文化图景,并无自恋的意味。
我当时清楚,把自己作为分析对象将会面临同样的非议,必然会听到老生常谈的批判:“人不能以自身为研究客体”等等。
但我的写作目标就是借由家庭、出身与个人人生轨迹,以社会学视角检视整个社会世界。因此,写作扎根于萨特、布尔迪厄等思想家搭建的理论概念,我从中汲取了思想养分。
依托个人生命体验,我既能运用这些概念,也能对它们进行重构、改写、重塑。阶级移民因为穿梭于多个社会宇宙(social universes),拥有独一无二的实地观察视角,得以直观看见阶级的真实存在、运行逻辑,以及维系阶级再生产的各类制度:中小学教育、大学、学历崇拜、文化资源获取渠道、职业准入门槛。
阶层流动者几乎天生就是社会学家与政治理论家。

▲16岁的埃里蓬和他弟弟(后来不再往来)。受访者供图
03
比起亲缘,更重视自主选择的友谊
南方周末:在2023年出版的《一位平民女性的一生、衰老与死亡》这本书里,你写下了母亲从住进养老院到离世的过程。比起父亲,你似乎对母亲更饱含同情、负疚和深情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?父母相继离世后,你和自己阶层出身的关系是否有所改变?
埃里蓬:我不爱我的父亲,当年我与家庭疏远,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他。他住进阿尔茨海默病专科疗养院时,我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。即便我去了,他也认不出我了。
但是,我后来的确重新走近了母亲,我和她的关系远没有和父亲那么复杂。《回归故里》大量取材于那段时间我与母亲的对话。她的身体变得衰弱后,我照料她的起居:一方面是同情一位女性常年在工厂透支身体,满身伤病;另一方面也是心怀感激——是她支撑我读完中学、走上高等教育之路。我时常自责从前对她不够感恩。
《回归故里》写于父亲离世之后。母亲去世后,我专门为她写下了一本书,回溯她的一生、晚年岁月与离世始末,以此向她致敬。但这本书也并非单纯的个人传记,我把母亲塑造成一个阶级的具象载体,即格奥尔格·卢卡奇所说的“社会典型”(social type)。她是一个工人阶级女性,通过她,我试图理解的是整个工人阶级。
因此《一位平民女性的一生、衰老与死亡》不是母亲的个人传记,而是一部“社会传记”:尝试还原她所处的社会与政治环境,而这个环境,也经由她,深刻烙印在我的生命里,时至今日仍影响着我。
借由这两本书,我与曾经一心逃离的过往、原生世界达成和解。剖析这个世界的过程,让我更理解它,也读懂了我的父母。
南方周末:你对母亲的态度这些年几经转变:当布尔迪厄试图找人去访谈你的母亲,你很犹豫;有人想拍摄关于你母亲的纪录片时,你一开始拒绝了,但母亲却欣然同意拍摄;直到后来你亲自写下关于她的书。这些年你对母亲的书写,是否本身就是一种直面和克服羞耻的过程?
埃里蓬:当年布尔迪厄筹备《世界的苦难》这本书时,我和他聊起过我的母亲,他想派团队里一位同事去采访她。但当时对我来说,很难处理好夹在两个不同世界之间的尴尬:一边是工人阶级原生家庭,一边是巴黎的知识分子圈层。
后来柏林戏剧导演托马斯·奥斯特迈尔改编《回归故里》的舞台剧,计划拍摄我母亲的影像作为舞台投影素材,我第一反应依旧是拒绝。
但这次我先询问了母亲的想法,她毫不犹豫立刻答应,拍摄最终顺利完成。这部影像短片也随舞台剧在多国放映。
再后来,我写了这本书,母亲成为全书的核心人物。她离世后,我想要完整描摹她作为工人阶级女性的一生:少女时期做保洁,工厂务工约十五年,退休后满心委屈,最后仅在养老院居住数周便撒手人寰。
这是我向她致敬的方式,同时我也借她塑造了一个社会典型,揭露阶级生存的真实样貌。这本书不完全也不单单是母亲的个人传记,说到底是一部社会学与政治理论著作。
南方周末:这本书里也提到你和兄弟们为母亲安排养老的一些相处和分歧,之前你和兄弟们很多年没有联系,后来这些年你和他们的关系如何?你和工人阶级的亲友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,是否意味着跨越阶层的关系是不可能的?
埃里蓬:当年我和兄弟们不得不共同照料母亲,安排她入住养老院,此前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了。我们的人生道路早已天差地别;政治立场更是让我们难以往来:他们持右翼立场,而我是坚定的左翼,这在我们之间划出鸿沟。
母亲去世后,我们通过几封邮件,处理葬礼、公证之类的具体事务——在法国,遗产过户必须走公证流程,即便我们家的情况是几乎没有什么遗产。自此之后,我们再无往来。
与我早已断绝联系的大哥三年前在比利时离世。剩下两位兄弟所处的社会圈层,与我的生活全然相悖,我们之间几乎无话可谈,没有任何共同爱好。
对我来说,重要的是自主选择的友谊,而非与生俱来的亲缘关系——也就是米歇尔·福柯所说的“作为生活方式的友谊”。这类关系的维系,往往需要一定程度上的社会同质性,尤其是文化同质性。

▲当代影响最大的法国学者之一米歇尔·福柯。资料图
04
“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教育制度本身”
南方周末:你说,“在写过一本关于羞耻的书之后,仍然无法克服它”。就你个人而言,这些年的分析、反思、自省之旅(无论思想上还是行动上的),对“上诉”起到了怎样具体的作用?
埃里蓬:人的自我会分裂为两种社会身份——一种从过去继承而来、始终存在于我们身上,另一种与当下关联——二者拉扯带来的内心张力,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弱。人会愈发适应新的社会位置,与塑造人生的早年环境渐行渐远。
但消解羞耻是极其漫长的过程,严格来说,或许永远无法彻底完成。羞耻不是可以轻易抹去或遗忘的心理感受,它是一套持续包围我们、不断矮化个体的社会结构造成的影响。
羞耻感是我们对并非自身造成的社会等级制度的内化。只有持续以社会学视角剖析自我和身处的世界,我们才能一点点挣脱这份桎梏。
我借用布尔迪厄的概念,把这个过程称作“自我分析”,或是“社会学自省”。我所有的著作都在践行这套方法。
我相信——事实上,我深知——这些书与其中的社会分析路径,帮助了无数人。
南方周末:你的生活方式与交际圈继承了法国左派知识分子的传统,你也毫不讳言深受福柯、布尔迪厄、萨特、波伏娃等前辈的影响。这些思想脉络对你逃离阶层和回归反思的历程起到了什么作用?
埃里蓬:高中时期,我住在兰斯郊区的工人阶级安置房,在狭小的卧室里读波伏娃的回忆录。我梦想着她描述的智性世界:咖啡馆、餐厅里持续的文学与政治讨论,充盈思想与辩论的生活。
那个世界令我心驰神往,却又遥不可及。我和一位好友会互称让-保罗和西蒙娜,效仿萨特与波伏娃。这就是我在想象中逃离工人阶级郊区、憧憬另一种人生的方式——尽管彼时我清楚,这份向往仅仅是空想。
后来,因为一系列机缘巧合和自身选择,我来到巴黎,慢慢地——非常慢,因为花了许多年——我离少年时代的梦想更近了。
我始终痴迷法国公共知识分子的范式。早年为报刊撰写书评、采访学者时,我深受自己崇拜的思想家启发。之后我撰写了福柯的传记,再往后陆续出书,逐步发展出自己的思想。
父亲离世后,我调动多年积累的全部文学素材与理论资源,完成这场“回归”故里的思考:回溯我的过往、家庭生活、社会环境,换句话说,从个体与集体的双重维度,书写亲身经历的阶级史。
南方周末:你进入知识分子圈层的路径并不寻常——并非沿着读博士、进入高校的常规学术轨道,而是先成为文化记者,后来才转向学术研究。如今在大多数国家,阶层流动的通道日益收窄,教育几乎成了唯一被认可的跨越阶层途径,而这条路普遍被优绩主义的逻辑主导。你如何看待优绩主义和教育对阶层流动的作用?
埃里蓬:我当年攻读了哲学博士,但最终没能完成学位论文,只因囊中羞涩。父母无力为我提供经济支持。我拼尽全力,可是缺少经济资源,所有努力都走进了死胡同。我不得不放弃学术事业必需的学历资格,去找工作。
改变人生的机遇偶然降临:我认识一位巴黎的报社记者,她引荐我为报纸写书评。正是在那样的背景下,我结识了布尔迪厄、福柯等顶尖思想家,与他们成为挚友。
我就这样绕开了因家境、出身导致的学术失败,但我的经历充满了巨大的偶然与运气。
这正是我不认同优绩主义的原因。
南方周末:想必你时常听到一种反驳:你本人已成功跨越阶层,并且掌握了思想工具和社会地位,使你摆脱贫穷等社会结构的束缚。对于那些没能成功的人来说,他们可以如何“上诉”?
埃里蓬:时常有人说,我的人生轨迹推翻了我的理论分析,但我持相反观点。我试图阐明的是,在何种条件下,极少数人才能够挣脱阶级再生产的逻辑、打破阶层决定论。
这类少数特例无法推翻普遍规则,更不能否认工人阶级子女被教育体系排斥、被分流至底层路径的统计事实。恰恰相反,特例反而印证了这套体系的固化。
优绩主义是一套虚假神话,是具有误导性的意识形态,它将成败责任全部归于个体,而不是作为社会机构的教育制度。
在法国,如果统计一下顶尖名校、高等学府录取学生的家庭背景,会发现绝大多数出身资产阶级,工人、农民子女寥寥无几。通往优质资源的教育路径,以及对应的高端职业,实际上对底层群体是关闭的。
但这套体系不断灌输一种观念:成功者靠的是自身的努力与天赋。可现实是,他们的成功依托与生俱来的经济、文化资本,也就是社会阶层赋予的先天优势。
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教育制度本身,它不该再成为排挤工人阶级子女、将其分流至低机会路径的筛选机器。
校对:吴依兰正规期货配资公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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